王道与霸道的分别,在于内心,不在于外在行事的表象。内心存有公私之分,外在举措却没有天壤之别。
人有恒言曰“才情”,才生于情,未有无情而有才者也。
小人于国、于君、于民,皆漠然无情,故其心思智力不以济物而专以伤物,是鸷禽之爪牙,蜂虿之芒刺也。虿音柴四声。
人有恒言曰“学问”,未有学而不资于问者也。土非土不高,水非水不流,人非人不济,马非马不走。绝世之资,必不如专门之夙习也;独得之见,必不如众议之参同也。
道固无尽臧,人固无尽益也。是以鹿鸣得食而相呼,伐木同声而求友。
历山川但壮游览而不考其形势,阅井疆但观市肆而不察其风俗,揽人材但取文采而不审其才德。
夫士而欲任天下之重,必自其勤访问始,勤访问,必自其无事之日始。
自古有不王道之富强,无不富强之王道。王伯之分,在其心不在其迹也。心有公私,迹无胡越。
工骚墨之士,以农桑为俗务,而不知俗学之病人更甚于俗吏;讬玄虚之理,以政事为粗才,而不知腐儒之无用亦同于异端。
诗曰:“民之质矣,日用饮食。”
君子以细行律身,不以细行取人,不以剚剧理繁塞艰巨。剚,音字。
始也桃李望其松柏,继也彩胜望其桃李;及事不治,则拊髀而叹天下之无才。
故君子用世,随大随小,皆全力赴之,为其事而无其功者,未之有也。
诗曰“彼君子兮,不素食兮。”
白天的心理活动会映射到晚上的梦中,要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对应关系。要了解自己内心的本原,这才是生命的最高意义。醒、梦两种境界,本心主宰从未改变。清明志气、善恶念头,醒时藏于心,睡时显于梦;天地鬼神、万物幻象,都只是本心的外化,并非身外另有一物。圣人观梦、观昼间心念,只为勘破万相皆由本心化生,不是单纯知晓 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” 的浅层关联,而是悟透心为万物本体。
向外追求爵禄、富贵、外在修饰,终究会衰败停止;向内涵养本心、安守本性,是真正的归宿。人穷尽才智、追逐外物,只会损耗志气精神;唯有收敛情志、深耕内在心性,才能回归天地赋予人的本真。
境界心所显,情状念所幻,惟至人无念则无梦,盖境泯于心而寤寐一矣。
人生十五以前,惟知为身计;三十以前,惟知为家计;四十以往,惟知为子孙计,为身后名计;其为性命计者,千万中无一二焉。
诗曰:“蜉蝣之羽,衣裳楚楚。心之忧矣,于我归处。”
尽其才而智日劭者,志之成乎!不尽才而智益囿者,志之羸乎!才不才而智不智者,志奚志乎?
人之生也不过数十年,天地之水火在人身用之经数十年,饮食益之,七情六淫渗之,始而壮,既而衰矣。衰则将去,于是乎水不滋骨而材志荼矣,火不发智而聪明损矣。
由浓华而进于澹泊,可以为达士,未若由澹泊而进于恐惧也;由固陋而进于淹通,可以为硕儒,未若反淹通而会于本原也。
仁像种子一样,遍布世间万物。每个人的初始仁心都是一样的,但是在个人经历中,功利和物质会消耗仁,所以必须全力守仁。仁德重在深耕内在本心,不是靠外在一时行善;外物、功利是侵蚀仁德的 “风霜”,扎根越深,越不容易被欲望动摇。
成熟分为三种第次。未熟:仁德根基浅薄,急于求功名、求事功,心浮气躁;将熟:有心行善,但掺杂功利、求回报之心;成熟:仁德内化于心,行事自然合乎道义,不刻意邀名。“不成熟的仁并非有害”,而是急于彰显、掺杂私欲的仁才有弊病;人涵养仁德本就是由浅入深的过程,不成熟只是功夫不足,而非本身有害,重点是持续打磨、沉淀,而非否定初心。宁可终身效法圣人,即便达不到圣人境界,也绝不只求做一件小事、博取善人名声。君子修身重在充实内在本心,立德自立,不刻意向外求取他人的认可与赞誉;同时以虚静至诚涵养心性,不张扬外露,让仁德自然充盈于自身。
性根于心,萌芽于意,枝分为念,鬯茂为情,则性之华也。鬯音畅。
仁种之不成熟奈何?曰:荑稗夺之也。地力、雨露、人事、滋于彼则耗于此。功利之稗一,记丑之稗一,词章之稗一,技艺嗜好之稗一,生气渗泄,外强中干,而仁之存者寡矣。
诗曰:“毋田甫田,维莠骄骄。”又曰:“茶蓼朽止,黍稷茂止。”
禾未熟而登场,种者弃之矣;果未熟而登盘,食者吐之矣。是故治之因者,政之熟者也;俗之庞者,化之熟者也;功之成者,虑之熟者也;名之归者,德之熟者也。政未熟而急求治,治必乱;化未熟而急变俗,俗必骇;虑未熟而急图功,功必阻;德未熟而急知名,名必辱。
宁学圣人而未至,不欲以一善而成名,君子之立志也有然;宁以一善成名,毋学圣人而未至,君子之下学也有然。故未能为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之大人,未可轻硁硁信果之小人。与貌为言不顾行、行不顾言之狂士,宁为慥慥笃实之君子。
诗曰:“无田甫田,维莠骄骄。”
喧而愈寂者流泉也,君子之言似之,故终日言而未尝言;动而愈虚者白云也,君子之行似之,故终日事而未尝事。
山虚则云生,谷虚则泉出,故曰“泽山咸,君子以虚受人”,聚天下之善而时出之,其惟心之无我者乎!
诗曰:“不大声以色。”
孟子曰:“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惟义所在。”
子曰:“言必信,行必果,硁硁然小人哉!抑亦可以为次矣。”
大道殊途同归,相行并育所以大。每个人情况不同,所以认识认知及处事方式都不一样。要认识到某种单一或固定方法有优点也有缺点,所以圣人不执着一种固定方式,会在不同条件下用不同的方法。
诗曰:“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”
“溥博渊泉而时出之。”
若夫学者循焉而得其性之所近,即偏至一诣焉,或狷而隘,或狂而不恭,能祛利欲而未能化其气质,已超乡愿倍蓰矣,超少正卯、仪、秦万万矣。蓰,音洗,表示倍数,特指五倍。
诗曰:“鱼潜在渊,或在于渚。”
气质之性,其犹药性乎?各有所宜,即各有所偏;非煅制不能入品,非剂和众味,君臣佐使互相生克,不能调其过不及。故气质之性,君子有不性者焉。
诗曰:“庶人之愚,亦职维疾,哲人之愚,亦维斯戾。”
人们的阅历和认知有差异,所以不被别人理解是一种常态,不要为此而生气或烦恼。不解释或者在必要时,做简单的解释。不要详细解释,这种往往让听者产生抵触。
诗云:“慎尔出话,敬尔威仪,无不柔嘉。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;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。”
诗云:“考槃在陆,硕人之轴。独寐寤宿,永矢弗告。”
君子的“一”,不是墨守成规,而是懂得包含无穷变化。本源只有一个,而其表现有很多种。事物都有其相对面,对立面是相辅相成的关系。心性德行是根本,技艺言辞是表象,君子不能本末倒置,更不能舍本逐末。心性是体,技艺是用。心形德行好,那么技艺文辞自然会好。不要只重技艺,而荒废了心性修炼。人是统一的整体,有时看到的不同,只是表象不一样而已。
一生变,变生化,化生无穷。
诗曰:“沔彼流水,朝宗于海。”
诗曰:“其仪一兮,心如结兮。”
故曰:“衣锦尚絅。”
举一隅,不足反三隅,望之尽,挹之无余,何以阴阳而阳呿,何以海涵而坤负欤?
天下物无独必有对,而又谓两高不可重,两大不可容,两贵不可变,两势不可同。重、容、变、同必争其功。何耶?有对之中必一主一辅,则对而不失为独。相反适以相成也。
君子用世之学,自外入者其力弸,自内出者其力弘。
手足之左不如右强,目不两视而明,耳不并听而聪,鼻息不同时而妨,形虽两而体则一也。道以多歧亡羊,学以多方丧生。其为治也亦然。
人之智虑亦然,丰于此则必啬于彼,详于末则必荒于本。故劳心者不劳力,尚武者不修文;文学每短于政事,政事多绌于文学;惟本原盛大者,能时措出之而不穷,故君子务本,专用力于德性而不敢外骛,恐其分吾德性之功而两失之也。
羽翼美者伤其骸,枝叶茂者伤其本。经霜雪而后凋之木,必非有灼灼夭艳之材也。故饰其外,伤其内;扶其情,害其神;见其文,蔽其真。能两美者,天下无之。
举足者,举左则止右,举右则止左,动根于所止也;举手者,左画圆则右不成方,左画方则右不成圆,有二形无二心也。梦盗箪食而耻,梦盗万金而耻,梦盗一国之宝而耻,事有小大,心无小大也。君子观于举足,知动静之不二;观于举手,知内外之不二;观于举念,知大小之不二。故旧习一销者百销,本体一复者百复。
有德行有才能的人,从容不刻意显露自己。内在贫乏及肤浅的人,喜欢夸耀表现自己。君子的快乐,来自克制欲望,淡泊宁静。小人的快乐,来自纵欲。君子克制自己欲望,然后体会到淡泊宁静的快乐。而小人先以纵欲为乐。自己用心去学习,然后体验感悟到有所得。这种自得,是别人体会不到的,所以不要刻意向外求取别人的认可。
动与物角,惟恐不胜者,其所挟庸也。瓶笙之水,愈沸则响愈微;彼惟恐人不闻者,中不足也。
明珠藏千仞之渊,黄金韫万仞之崖,珊瑚沉大海之底,采者不避舴艋而致之;彼炫鬻于市而人莫顾者,赝且贱也。钟磬之器愈厚者,则声愈从容;薄者反是。故德薄者无卑辞,德厚者无愠色。
人必有终身之忧,而后能有不改之乐。君子所忧乐如之何?曰:所忧生于所苦。不苦行险,不知居易之乐也;不苦嗜欲,不知淡泊之乐也;不苦驰骛,不知收敛之乐也;不苦争竞,不知恬退之乐也;不苦憧扰,不知宁静之乐也,苦生忧,忧生嗜,嗜生乐。
诗曰: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。”
君子以道为乐,则但见欲之苦焉;小人以欲为乐,则但见道之苦焉。欲求孔、颜之所乐,先求孔、颜之所苦。
忿、欲皆火也,未有炎上而不苦者也。
澹莫澹于五谷之甘乎,乐莫乐于道之湛乎!
理义悦我心,犹刍豢之悦我口。不言声色之悦我耳目,何耶?耳目于声色,吾见人亦见之,吾闻人亦闻之;口之于味,甘、苦、浓、澹,惟自喻而人莫与焉,贵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而人不知,斯真自得矣。
其寐澄然,其俯仰浩然,施诸四体,四体不言而喻,岂与夫饰文章,华鞶帨,殚一生之力悦人耳目,而惟恐人之不知者乎?
“既醉以酒,既饱以德”,“人不知而不愠”,几见醉饱而患人之不知者?
诗曰:“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。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;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。”
立德、立功、立言和立节都很重要,不能把立德和其它三项分开或对立。立德是本源,其它三项是表像。“道学”和“独行”是两种不同的学习方法。道学注重向内探索,独行讲究实践致用。道学如果缺乏实践,就会走向虚无和形而上学;独行如果不注重内在修养,就会走向意气用事。所以要内外兼修。学问一定要致用,不能一味模仿古人墨守成规。
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、立节,谓之四不朽。
君子之言,有德之言也;君子之功,有体之用也;君子之节,仁者之勇也。故无功、节、言之德,于世为不曜之星;无德之功、节、言,于身心为无原之雨。君子皆弗取焉。
至德以为道本,颜渊、仲弓以之;敏德以为行本,孝德以知逆恶,曾子、子羔、子路之徒以之,后世 “道学”、“独行” 二所由分与?
如必欲责尊德性者以问学之不周,责问学者以德性之不笃,是火日外曜者而欲其内涵,金水内涵者必兼其外曜乎?
“肫肫其仁,渊渊其渊。”
《诗》曰:“德輶如毛,民鲜克举之。”
荀子曰:“昊天不复,忧无疆也;千岁必反,古之常也;弟子勉学,天不忘也。”
毕生治经,无一言益己,无一事可验诸治者乎?乌乎!
古此方策,今亦此方策;古此学校,今亦此学校;宾宾焉以为先王之道在是,吾不谓先王之道不在是也,如国家何?
《诗》曰:“匪先民是程,匪大犹是经,维迩言是争。”
是非是根源,利害是其发展的结果,所以是非和利害是一体的。天道体现在人间万事,天道是本源,人事是结果,所以天道和人事也是一体的。舍弃是非去追逐利害,只会招来灾祸。将天道和人事分成两面,这也是不对的。上古人们能自觉体察天道,不用卜筮。中古人距离天道越来越远,内心不信,不敬上天。圣人不得已而设立卜筮,借鬼神吉凶,提醒人们顺从天道。福份由自身德行积蓄而来,并非向外求取。向内修行,福分会越积越厚;向外放纵,再多的福分也会消耗殆尽。靠侥幸得来的福,是上天舍弃此人,加重祸患;求侥幸却一无所获,是上天厚待君子,警醒他不可苟且懈怠。
故曰:“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,大矣哉!” 甚哉是非之与利害一也,天道之与人事一也。
知是非与利害一,而后可由利仁以几于安仁;知天道之与人事一,而后可造命立命成其安命。
然则圣人何以罕言《易》?曰:《易》者,卜筮之书也,天道之书也。中古以后,地天之通绝矣,天与人日远矣,人且膜视乎天,且渐不信天敬天,圣人纵欲谆谆以天道诏人,天何言哉?使非空空然叩诸卜筮,受命如响,鬼神来告,曷以舍其偏是偏非,而信吉凶悔吝易知易从哉?故卜筮者,天人之参也,地天之通也。诗、书、礼皆人道设教,惟易以神道设教。夫神道非专言祸福吉凶而不言是非者乎?诗曰:“奏假无言,时靡有争。”
圣人之教,详戒福,略求福;及其求之也,惟修天爵,迓天庥,俟天命,抑亦异乎人求之矣。诗曰:“岂弟君子,求福不回。”
诗曰:“假以溢我,我其收之。”
为徼幸而辄成者,非小人之幸,天所以弃之而厚其疢乎?为徼幸而辄不成者,非君子之不幸,天所以厚之而戒其偷乎?
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。
若夫不必困衡孤孽而后进,不以富贵燕安而辄溺者,尤君子中之君子哉。
诗曰:“携无曰益,牖民孔易。”
要探索,理解和尊重自己的内心,不要被外界的物欲所控制。必须要通过认真刻苦的过程,才能获取真正的知识。逆境顺境是世间常情,无论身处哪种环境,内心要尽量保持宁静。逆境时,比较容易克制自己。顺境时更难,更要居安思危,谨慎行事。
心为天君,神明出焉。众人以物为君,以身为臣,以心为使令,故终身役役而不知我之何存。圣人以心知为君,以身为城,以五官为臣,故外欲不入谓之关,内欲不出谓之扃,终身泰然而不知物之可营,未有天君不居其所而能基道凝道者也。豪放之心,非道之所凝。凝道者其必基于宁静乎。
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
神不守舍,物乃为菑。敬除其舍,道将自来。
暑极不生暑而生寒,寒极不生寒而生暑。屈之甚者信必烈,伏之久者飞必决。故不如意之事,如意之所伏也。快意之事,忤意之所乘也。众所福,君子不福,不福其祸中之福也。众所利,君子不利,不利其害中之利也。
消与长聚门,祸与福同根。
学问之道,其得之不难者,失之必易,惟艰难得之者,斯能兢业以守之。
诗曰:“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”
故圣人之道,不在豪放高远,而在枯槁寂寞之中。
易云:“云上于天,需;君子以饮食宴乐。”
与人之取,则天下无兢人;取人之舍,斯天下无困境。故君子辟丰如辟患,得谦如得福。
诗曰:“温温恭人,如集于木;惴惴小心,如临于谷。”
常人之情,动忍于安乐时者十之一,动忍于忧惧时者十之九。